作为一名大学本科学历的高中语文老师，我对学术是充满敬仰的，甚至觉得学术是高不可攀的。然而直到陪女儿参加那场“拼豆学术交流大会”，我才真正理解：原来“学术”二字，在这个时代被孩子们赋予了全新的定义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积木
女儿现在的闲暇时光大多是献给拼豆的。当我问她为什么喜欢这种需要俯身低头、一粒一粒摆放的小豆粒时，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它能把那些无聊的时间解放出来。”
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。八岁的孩子尚不懂得“解放”一词的哲学分量，但她已经本能地察觉到，人的双手需要有事可做，人的心灵需要在重复的动作中找到安宁。那些在我看来单调的摆放，在她眼里从来不是枯燥的重复，而是从无到有、从无序到有序的奇妙旅程。
她也承认“拼豆对眼睛不是很友好”，因此我们约定每次拼30分钟以后要休息一下。不过看着她努力地拼拼豆的背影，总会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一头扎进拼图、十字绣的模样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积木，无非是用不同的形式，搭建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最初的精神世界。
一名年轻人在西安“拼了个豆”专项拼豆店玩拼豆。
当拼豆开起了“学术交流大会”
那次去参加“拼豆学术交流大会”，是看到女儿的一个拼豆同好分享的帖子。是的，她已经有了不少拼豆搭子，而且队伍似乎在逐渐庞大。
去了“大会”现场后我才知道，拼豆早已不是小众的孤芳自赏的爱好了。社交媒体上，拼豆图纸的分享动辄收获数千点赞；动漫展会上，孩子们会把自己拼的卡通形象当作“物料”互相交换；甚至连“谷美”圈子里，拼豆也成了装饰周边的热门元素。一些成年人眼中的亚文化，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年轻一代中蔓延，成为一种新的社交货币。
会场里，各色作品琳琅满目，女儿却始终盯着一幅《海贼王》巨幅拼豆画挪不开眼。
“这幅画大概用了50块五十乘五十的板子，”她的眼睛里闪着光，仰着头给我解释道，“不仅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拼出来，而且烫的时候竟然没有散！”
作为纯纯的围观者，我注意到她强调了两个细节：一是作品规模之大、耗时之久，二是“烫的时候没有散”。我平时会帮她完成烫豆的工序，所以明白作为拼豆的最后一道工序，烫豆有多不容易。稍不留神，此前数个小时的心血便会付之东流。这不仅是技术的考验，更是心态的修炼。
女儿用“厉害”二字评价这幅作品，在她简单的用词背后，是一个孩子对“学术”最质朴的敬意。
拼豆包挂
失败作品的背后
交流大会有一个板块，叫作“失败作品展”。
组织者把各种烫散的、拼坏了的、颜色错搭的作品集中展示，搞了个互动，让参与者分析这些作品的失败原因。女儿指着一件“失败作品”说“如果烫的时候温度没有过热就好了”，把作品翻过来一看，标签上赫然写着，“失败原因：温度过热。建议180℃分段熨烫”。其严谨程度堪比实验报告。
我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，她说之前自己烫坏过一幅作品，所以知道。我这才想起有幅作品曾耗费了她三个晚上，后来却再也没听她提起过它。我问她烫坏作品的时候会难过吗？她淡淡地说：“会有点绝望，不过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这句大人气十足的话让我忍俊不禁，又有些心疼。八岁的孩子，已经学会了把“崩溃”藏在心里，用睡一觉来消化挫败感。这大概就是拼豆教给她的：像素可以重建，作品可以重来，关键不在于永不失败，而在于失败后能重拾豆笔开始新的创作，还能总结出“下次把温度调低一点”的经验。
说起来，那种失败了“睡一觉就好了”，下次接着撸起袖子干的劲儿，好像有点学术精神的味道。
一位拼豆店店员正在为顾客熨烫拼豆作品。
一场热爱者的聚会
来到“拼豆学术交流大会”之前，我多少觉得这个“大会”是带着点噱头的，来了以后，我却改变了想法：为何围绕着拼豆就不能展开学术交流呢？
学术从来不应该是高不可攀的象牙塔。它可以是实验室里的显微镜，也可以是餐桌上的熨斗；可以是几万字的博士论文，也可以是拼豆板上的皮卡丘；可以是皓首穷经的研究考证，也可以是将素材像素化的创意激发、灵感碰撞。
学术交流的本质，不过是一群热爱某件事的人，认真地聚在一起，分享、试错、争论、进步。无论这件事是解构后现代主义，还是研究怎么控温、确保烫豆的时候不让作品散架。
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，讨论“这个配色饱和度太高”“那个阴影过渡不自然”，我忽然意识到拼豆文化既是传承，也是创新。孩子们从模仿开始，跟着图纸学习色彩搭配与构图的学问。但最终，他们总要告别模板的束缚，拼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原创。这不正是艺术发展永恒规律的写照？
人们在某购物中心内参加由一家奶茶店组织的“百人拼豆大赛”时合影。
从最初的不解、好奇，到如今的敬佩、感慨，我见证了一种新的看待“学术”的眼光。在“共话热爱”这个外壳的包裹之下，深藏着孩子们认真对待所爱的内核。当他们把爱好当作学问来钻研，这件事的价值不在于是否被传统学术承认，而在于它为参与者提供了更贴近生命本身、更真实可触的意义感。
至于我？我决定好好研究一下烫豆的温控和手法，争取为女儿的拼豆作品站好最后这班岗！
（作者为上海市建平中学教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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